坐新的索道,走新的游线,上山。连友人都是新的。旧雨固然是好,而新知亦是多么的难得。流年光阴里,这样的相聚,总是需要机缘的契合。
生活在天柱山下的小城,虽然有常常上山的便利,却并不是每次都能看到天柱峰的真身。站在巨峰面前,云开日阔,我仿佛见到这块冲天的巨石浑身是伤,在旋涡与激流中俯冲碰撞,破伤的骨肉结了痂,形成了苍老嶙峋的峰身。我能看得到巨峰身上的每一道伤疤,每一道皱纹,以及每一道褶皱里都布满的沧桑。
看到这些山石,面对群峰,震撼过后,莫名地,心中大片安静。那些隐约不安的期待,那些探头探脑的欲念,那些明明灭灭的诱惑,在这峰石之面前,这一安宁的时刻,统统退让。山在这叶落的冬,仍以她的庄重丰姿,立于天地之间,一派温和旷达。山中峰石,以慈爱目光,慰抚我们这些在梦想与现实间辗转难宁的心。
我们留连于那一块块形态各异的奇石。我们把这些石头解读出了各种身世,都与情爱相关。兄弟情,祖孙情,相思难离的少女爱情,相濡以沫的夕阳温情,在岁月中执手相握的夫妻之情……
我们在山上的炼丹湖前拍照,合影。湖水澄澈,碧波琉璃。满山郁郁的林木和苍莽的峰石把影子跌入湖中,绵柔的湖水在微微颤抖,终静默无语。我们在山上也喝酒。一杯又一杯,忘情,笑闹,连争论都是极好的。峰石、湖水、飞鸟、奇花异草……让山构成一部壮阔的作品,有着诗性的语言,繁复的结构,幽深的况味,言不能尽的意韵,往纵深处无止境的向度。
在下山的台阶上,隐约觉得小腿沉酸。在上山前还嘲笑那些买竹棍当拐仗的游客,此刻才知道该嘲笑的是自己。每下一步台阶,小腿处都像有一根筋在牵扯着疼。再不上山就老了。少年时和同伴们一起骑自行车,从家乡的小镇骑到这山下的寺庙,望着高高的山,却不敢上去,因为怕下山时天会黑回不了家,只是在菩萨面前烧香磕头后,就遗憾地回头了。已经忘记了求佛祖要保佑些什么。少年时想要什么呢?但可以确定的是,现在想要的,早不是年少时的所想了。
山上有个景点叫渡仙桥,传说凡间的人走到了渡仙桥的那一头,就成了仙——然而我却想起七仙女和董永的爱情。那位美丽善良的天上仙女,冲破天庭里的戒律清规,千辛万苦要来到的却是人间。而在人间的生活,不过是和一个贫穷的樵夫过浇园织布的小日子而已。最庸常的俗世爱情,在大众人间不过就是一份柴米油盐的烟火人生罢了。然而在仙女看来,那就是她要的幸福。很多的现代女人,都想当仙女,有天使的面孔,魔鬼的身材,坐奔驰宝马,住带游泳池的豪华大House,什么活都不用干专等天下男人来疼来宠。天上人间,人间天上啊,竟是这样的不可调和。我走过了渡仙桥,觉得自己很幸运,天上仙女想要的人间俗常生活,就握在我的手中。如果四周一个人都没有,在这里哭一场,应该是一件幸福的事情。
太阳已落,湿润而纯净的山中水气和暮色一起升腾出来,让我的肺腑格外地通达舒畅。
终是要离开的。车开上宽阔的公路,告别无际的安静,告别无边的旷远,喧嚣浮华慢慢逼于眼前。灯火中,是满城的繁华,我们又回到了生息难离的都市。去路和来路都多有不平,尘世里这重重念想,这种种诱惑,我如何能心如止水安之若素?高山无言,只以温情目光送我。(文/吴其华)